【天汉风云】(114)作者:xrffduanhu1
【天汉风云】(114) 作者:xrffduanhu1 2026/10/30 发布于:pixiv 第一百一十四章·人生难得是欢聚(中流砥柱篇,剧情章) 苏念晚迎着鹿清彤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 “月事迟了多日也没来,先前只当是熬药熬夜累着了。”她声音柔和,“直到这几日稍稍累一点便泛酸想吐,我才请伤病营的老大夫瞧了,自个儿也号了脉。虽说还不到两月,脉象还浅,但应是没错的。” 鹿清彤哪里还顾得上案卷公文,忙伸手托住苏念晚的胳膊,引她到案后的太师椅前坐下。 苏念晚失笑:“不至于,我自己就是大夫,哪里就这般娇气了。” 鹿清彤眼眶却红了,伏在苏念晚肩头,声音发颤:“太好了……姐姐,当真是太好了……” 大帐另一侧,孙廷萧依旧立在原地。 满脑子转着的曹州水网、吴三桂先锋、运河浅滩,全被这几个字冲得干干净净。他定定看着坐下的女子,胸膛重重起伏了两下,这才回过神来。 “晚儿,你当真怀上了?!” 几个大步跨上前去,孙廷萧膝盖一弯,半跪在椅前,手带着几分小心,轻轻覆在苏念晚尚平坦的小腹上,半点不敢用力。 苏念晚见他失了平日的沉稳,在他肩头轻捶了一记,嗔道:“还能骗你不成?都是你这冤家……” 孙廷萧站起身,在大帐里来回踱步。 “有了……当真有了……” 他脚步迈得又急又乱,走到挂着舆图的木架前猛然刹住脚。 孙廷萧定定立在那儿,看着那些朱砂圈出的山川城池、太行绝壁与千里关山。这一副身躯在刀枪箭雨里滚了许多年,孤身一人,可眼下,竟有一滴血、一截骨,真真切切地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。 孙廷萧仰起头,热气直冲眼眶,泪水顺着粗糙的面颊淌了下来。 苏念晚在椅上瞧着,又是心酸又是好笑:“这分明是天大的喜事,你们两个倒好,一个哭一个发怔。当年在银州,倒钩铁箭镞扎在你心口,我拿着小尖刀硬生生往外剜,疼得你皮肉直抽搐,也没见你哼过半声、掉过半滴眼泪,今日怎么成这般模样了?” 孙廷萧抬袖在眼角抹了一把,声音微哑:“帐帘漏风,吹的。” 他折返回来,在苏念晚膝前蹲下,握住她的手,语气极为认真:“既然真有了,你更得安安稳稳留在睢阳将养。从明儿起,伤病营的杂务全交由底下的医佐处置,配药熬药也不许你亲自动手,绝不许你再受劳累。” 苏念晚叹了口气:“我适才在路上便犹豫着该不该同你提,怕的就是你这脾气。大军出征在即,城里还有那么多伤员底册和药材调拨要料理,手头事情多得很。同你讲了,你立时便会不许我碰这些。” 鹿清彤在一旁挽住苏念晚的胳膊,笑道:“还想着做事?明儿开拔前,我先以大将军府长史的名义下一道军令,着令睢阳全城官吏看紧了你,打今儿起只许你安生歇着,但凡见你碰一下药碾子,便治他们一个失职之罪。” 苏念晚见鹿清彤也跟着胡闹,忍不住笑出来,眼眶却依旧泛红:“好啊,咱们状元娘子升官到了长史,倒把孙大将军那套官威学了个十成十。” 两人挨在椅上,看着彼此,又是笑又是抹泪。 孙廷萧看着她俩这副模样,心里踏实了许多,起身走上前,将坐在椅中的两女一同揽入怀中。 帐外风雪呼啸,帐内一片宁静。 孙廷萧抚弄着两女的发顶: “孙某人如今……真不是这天地间的浮萍了。晚儿,谢谢你。” 苏念晚在几位女子里年岁最长,过了三十,平日在营中更是能撑起局面的医官,此刻由着孙廷萧揽着,终究也露出了难得的软弱。 她靠在孙廷萧身上,絮叨起来:“真怕我受累,那你自己留在睢阳守着我啊……”哽了一下,却又道:“是胡说了,如今外头乱成一团,多少百姓家破人亡。你若是不领兵去打,不知还要有多少孩儿未及出世便没了性命。” 孙廷萧揽着她,语气温和:“知道,我都明白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里又带上了惯有笑意:“等我把这帮外族和叛贼打退,把天下收拾利落了,教外头大户小民都能安安稳稳娶妻生子。咱们这一家子自然也不例外,眼下这才头一个呢。往后你生的这娃便是长兄或是长姐,清彤、明婕、玉澍、宁薇、柔福她们再挨个儿生下来,一圈下来,院子里少说也得凑上十几个满地跑的娃儿。” 苏念晚拧了他一把,气笑了:“八字刚有一撇,便盘算起十几个来了!横竖受罪受疼的不是你。若真到了解甲归田的那一日,手里没了饷银,看你拿什么养活这一大堆张嘴要饭的祖宗。” 孙廷萧爽朗笑出声来:“解甲归田了还愁这个?真到了那时候,我把刀一卸,专心留在府里替你们看孩子。你们这几位,有太医院院判,有恩科女状元,还有当朝公主、皇家郡主,更有黄天教圣女和部族的小主,一个个名头响亮,难不成还能教我饿着肚子?我就晒着日头,端着茶,瞧着满院子的大娃小娃跑来跑去,岂不快活?” 伏在另一侧的鹿清彤听了这番无赖话,也忍不住嗔怪道: “美得你!堂堂开府大将军,我看你倒像个猴王。” 天汉宣和四年腊月初八晨间,睢阳东门外已是人头攒动。 经过睢阳芒砀大捷与入冬以来的整肃,睢阳城早已立稳了脚跟。城外官道两侧,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路旁,不少庄户汉子推着独轮车,给军伍送来热汤与杂粮面饼。这支军队在淮北斩敌筑京观、给流民发粮分田,百姓心里都有明账,城中父老谁也不愿让大军出兵时悄声无息。 城楼垛口前,苏念晚裹着厚实的大氅立在风里,手掌隔着冬衣贴在小腹上,轻轻抚弄。 柔福自幼体弱,以往总是苏念晚以医官身份守在榻前诊脉煎药;今日柔福却紧紧挨在苏念晚身侧,小心挽着她的胳膊,生怕城道上有薄冰滑了脚。 喜讯自孙廷萧知晓后,自然也未瞒其他佳人。柔福得知苏姐姐有了身孕,心头满是欢喜。 “姐姐,城头风大,小心受凉。”柔福将一只特意做来暖手的小铜炉塞进苏念晚手里,目光望向城下待发的骑阵。苏念晚柔声道谢,轻轻往柔福身边靠了靠。 城门外,杨皇后抛头露面领着睢阳城内留守的文武官员亲自送行。她正装在身,立在点将台前,神色从容肃穆。 杨玉环接过近侍递上的一碗壮行酒,目视孙廷萧,语气沉稳:“大将军提兵远征,中原父老皆系于将军一身。愿将军旗开得胜,早奏凯歌。” 孙廷萧翻身下马,接过酒碗一饮而尽,将空碗递给一旁侍从,抱拳躬身:“臣领娘娘懿旨。有张节度与娘娘坐镇睢阳,后方稳固,臣定在齐鲁破敌!” 言罢,他转身阔步走向战马,翻身上鞍。孙廷萧勒转马头,目光越过晨雾,投向城楼上的垛口。 苏念晚已经走近了,扶着城垛,迎着他的目光望过来;柔福也立在一旁目送。孙廷萧没有多作耽搁,手中马鞭凌空一抽,厉声下令: “开拔!” 中军帅旗下,一千二百名铁骑率先催动战马,马蹄铁踏碎官道积雪,发出沉闷密集的连响。随后,李自成、张献忠、宋江、黄巢等统制官率领的一万步卒整齐列队,持矛背刀,跟着前方的骑兵队伍,缓缓向东开进。 当下的天下大局,齐鲁地面已是一片乱局。自幽燕门户大开,北方五部铁骑、吴三桂的关宁兵马以及趁火打劫的倭寇,兵分多路横扫山东,济南等重镇相继陷落。然而齐鲁民间向来强悍,平原丘陵间庄堡林立、村镇密布,敌军兵力虽众,却被分摊在各大城池与官道要道上,根本无法彻底控扼广袤的乡村。 孙廷萧算得很准:这一万多战兵轻装突进,既不带民夫,也不运粮草,就是要打飘忽不定的机动作战。遇坚城则不争,在运动中获取补给、歼灭敌军、开辟根据地,将齐鲁大地上各自为战的义民山寨联结成势。 为避开西面汴州金军主力与伪朝细作的眼线,孙廷萧并不选择直接由官道向北进入曹州地界,而是下令全军向东急进,先回最熟悉的微山湖。大军借着湖区隐蔽行踪,绕过敌军正面,从湖东南再转向北,重新插向鲁南鲁中。 部队离开睢阳后,并未急着催马疾行,而是先压住脚程,借着冬日平原上的枯草与雪雾遮蔽,一路向东缓进。 前锋杨大眼只带了百余名游骑,散在队伍前头十里之内,确保没有敌人哨探观察。万余兵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微山湖西岸。湖面封冻了部分,大片枯黄的芦苇荡在朔风里倒伏,队伍踏着岸边干硬的泥土,顺着曲折水道绕过湖区,穿过微山湖东岸后猛然提速,折向东北,奔着任城方向直插过去。 任城本是运河沿岸的要冲。十一月汴州伪诏下达时,城中主事官员无兵可守,又得了“奉旨弭兵”的借口,索性顺势开了城门。女真方面并未在此投放重兵,仅派了一支三百余人的兵马进驻弹压,剩下的防务,全交由投降的郡兵与原先的民团听调。 孙廷萧行军谨慎,专挑有林木遮蔽的荒野与残破少人的村落歇脚。等任城外围的女真斥候察觉到有大队兵马逼近时,已是腊月十八的清晨,汉军前锋骑兵几乎摸到了任城郊野。 上万兵马出现在城外旷野,各营旗号展开,城头负责防守的郡兵顿时大乱。 城中军民本就对降虏心存不甘,不过是碍着伪诏与金兵弹压才忍气吞声。如今见城外汉家大军列阵,打着天汉军旗,城内早有不愿依附异族的校尉与士绅暗中通了声气。 午时刚过,汉军尚未正式架梯攻城,任城南门的吊桥便伴着一阵叫骂与打斗声轰然砸落。守城的士兵大开城门迎大军入城。 孙廷萧当机立断,杨大眼与邓艾各引精骑自城门突入,李自成的步卒随后跟进,顺着街巷迅速展开封堵。 驻扎在县衙周围的三百名女真兵马仓促披甲应战,失了城防地利,在数倍汉军步骑合围下很快被清剿干净。至于投靠胡人、借机鱼肉乡邻的少数伪军头目,则在混战中被城中百姓与反正郡兵当街斩杀。不到两个时辰,城内便平定下来。 平定残局后,孙廷萧并未大开杀戒。 县衙公堂上,原先接旨投降的任城县令与一应属官跪在堂下,只道难逃通敌伏诛的下场。 孙廷萧端坐在堂前,按刀而立,语气平稳:“天子陷于敌营,伪诏乱天下人心,尔等守城无力,随波逐流以求保全生民,其情可悯。但天汉未亡,中宫尚在睢阳血祭誓师,汉家的天下,容不得外族坐地称尊。” 他未剥夺这批官员的职权,当场定下规矩:只要即刻反正,革除汴州伪职,重新奉天汉正朔,听从睢阳号令,安抚地方百姓并料理城防,便算拨乱反正,既往不咎。一干官员伏地谢恩,当即领命听调。 大军随即在任城驻扎整备。 从睢阳出发时,为了轻装急进,每名战兵随身只带口粮,行军至此消耗大半。如今拿下任城,府库中金兵屯留的粮草正好拨入军中,城中大户亦主动出资劳军,虽然并不能确保大军继续攻击鲁地时粮草无忧,但继续作战,寻找下一个补给点是足够的。 任城虽下,但不过是破开了一角。齐地方向有建州部的重兵,泰山以南有吴三桂的部队,东面更有跨海而来的倭寇登陆,几股敌兵交错盘踞,虚实难测。 他心里清楚,拿下任城只是踏入山东的第一步。在各方敌军尚未彻底回过神来之前,大军还须在这盘残局上落几步虚实互映的棋子,才能引得周围敌兵露出破绽,在这片防线上切出真正致命的缺口。 这几日里,数路斥候扮作客商与避乱的庄户探了出去。黄巢与宋江麾下本就有不少齐鲁绿林出身的士卒,熟悉本地道路,打探消息极便宜。各路消息送回任城衙署,汇在鹿清彤手里,到了腊月廿一,周围的虚实大致清楚了。 敌军的大队兵马,眼下全占在平原大邑与水陆要冲上。自十月以来,建州部、吴三桂部与各部胡骑已四出扫荡过一轮,破城后便以大城为巢穴,四下搜刮邻近乡集的丁口与存粮。加上汴州伪诏送到各州县,大批未及设防的城池望风而降,敌军顺势接管城防省下了不少气力。如今天寒地冻,战马掉膘严重,各路敌兵大多在城内烤火过冬,除却日常巡哨,少有大阵仗的调动。 孙廷萧将众将召集起来军议。 戴宗给孙廷萧进行详细的介绍:“大帅请看,北面的淄川、青州,以及东面的登莱两府,地势平坦,丁口稠密,原是齐鲁最富庶的地界。可正因如此,前两个月胡虏几路大军连番打过去,能占的州县全叫他们吞了。如今建州部屯在这一线,吴三桂在山南遥相呼应,守备甚严。” 李自成按着腰刀,看着临淄与青州两处;黄巢则指了指泰山南麓的小路,权衡着穿插的利弊。数万敌兵盘踞在坚城大邑,确实难以硬攻。 孙廷萧指点着地图说:“敌军重兵扎堆,咱们仅一万多人,若是硬撞上去,便是拿鸡蛋碰石头,收复不了几座城。” 他在任城与济南之间的空白处敲了两记:“敌军势大,却不是铁板一块。他们占了大城,心思全在吞占府库、防备分赃不均上。咱们得在这铁桶外头敲打几下,虚晃几枪,把腹地的敌兵调出来。只要把他们调动起来,前后失了照应,咱们便能边走边寻到软肋,狠狠咬下一口,开出一片立足之地,给开春后的大局扎下根基。” 众将听罢,心下皆有了底。 孙廷萧环视众人道:“打仗的事急不得。要动,也得等肚里有了食、身上有了力气。这两日全军加紧制备干粮,收购菜肉,切记每自百姓处取物,必须付对等的银钱。至于眼下——” 他收起地图:“明日便是腊月廿三。传令各营,杀猪炖肉,让弟兄们在任城先踏踏实实过个小年。” 腊月廿三过午,任城南门外的校场与大货栈空地上腾起了灰白的柴烟。 士卒抬着大铁锅往土灶上架,旁边码着劈好的干柴。一个伙兵蹲在雪堆旁磨刮刀,朝搭灶的同袍嘀咕道:“咱们老家那,不都是腊月廿四才送灶王爷过小年么?怎么大帅吩咐廿三就支起锅灶了?” 旁边往木桶倒水的老卒啐了一口:“就你话多。大帅怎么吩咐,咱们便怎么做。早一天吃饱喝足,后头还得出兵打仗,难不成真让你在任城安稳待到大年三十?” 伙兵没再吭声,低头加快了手里的磨刀活计。 孙廷萧定下的军规极严,却切合实用。今日过节,各营准许饮酒,但下了死令:中军统一拨发酒水,只许喝低度粗糙的浊米酒,找个感觉权当联欢;至于城中酒坊与大户窖里收购来的烈酒,一滴不许入肚,全数分装,蜡封造册,留作往后应急使用。 空地上,数不清的大黑锅一字排开,锅底干柴烧得正旺。 炖猪肉的法子是孙廷萧提供的骁骑军通用规程。肥瘦相间的生肉切成厚块,滚水焯去血沫控干,下锅生煸出油,再顺势翻炒到金黄,投进花椒、干姜、大葱与粗酱,再掺温水、冬储生菜与萝卜条,盖上厚木盖焖煮。 半个时辰过去,肉香混着酱味在校场上散开。 另一边,穿好的肥羊架在炭火坑上翻烤,油脂滴进炭火,滋滋冒起火苗。周围围坐的士卒盯着翻滚的肉汤,只等开饭的锣声敲响。 营里透出难得的热闹,众将领也不吃小灶,都和士卒们一起等待炖肉全羊,等待馒头烤饼。 张献忠蹲在铁锅旁,跟几个江淮老兵一起拿木勺将浮油收集起来,嘴里念叨着前年在鄂西山里打猎的旧事;李自成带人帮伙房劈开几垛木柴,同围过来的后生讲着骑马踩镫的要领;黄巢与宋江本是齐鲁人,坐在背风草堆边,操着山东乡谈同本地降卒民勇盘道,问着各家的田亩与遭胡虏祸害的年景。 未时刚过,日头偏西,大铁锅里的猪肉已炖得软烂,肉汤翻着油花,炭火坑上的烤全羊也泛起焦黄。 校场大门敞开着,孙廷萧传令下去,任城城内但凡愿意来的百姓,不拘老幼,皆可入营领一碗肉汤、分几块面饼。起初街坊百姓只是在巷口远远张望,不敢靠前。战乱年间,过路的军伍往往如狼似虎,破城不抢掠杀人便是万幸,谁也没见过主动开营招百姓吃肉的队伍。 直到几户老汉带着空瓦罐进了营门,伙夫们半点不吝啬,抓起大木勺舀得满满当当,连汤带肉倒进罐里,顺手还塞上两块烤熟的羊肉,街坊里的百姓这才陆续赶了来。 校场里渐渐热闹起来。军卒们腾出长条木板与草料包让给上了年纪的乡邻落座,几碗浊米酒下肚,军民之间便没了防备。几名山东籍的士卒拿木筷敲着粗瓷碗沿,唱起齐鲁乡间的插秧调与打夯号子;任城本地的几位老乐户见状,也从家里取来二胡与唢呐,迎风拉起当地方戏的曲牌,咿咿呀呀,倒把冬日的冷清冲散了大半。 百姓见身披铁甲的将官与兵丁围坐在一处吃肉嚼饼,脸上的戒备渐渐散去。 几口大锅旁,一个五六岁、裹着厚棉袄的小娃不知从谁家大人身后钻了出来。孩子扒在案板边上,盯着刚切开的熟肉,冲着切肉的伙兵喊道:“伯伯,吃肉。” 切肉的伙兵身形魁梧,手里的大砍刀刚落在砧板上。见有孩子跑过来,汉子一时顿住,转头朝不远处的统帅方向看了一眼。 孙廷萧正同鹿清彤杨大眼周处几人坐在那边闲聊,见状朝伙夫抬了抬下巴,笑了笑。 那伙兵心领神会,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熟五花肉,切下一块,在手里吹了吹热气,递到孩子手里:“慢些吃,小心烫着,管够。” 小娃抓着热肉塞进嘴里,周围围着的士卒与乡民都跟着笑起来,几名在旁的妇人看着这副光景,原本的拘谨与惊惶彻底消散在了热气里。 天色渐暗,校场四角点起了松木火把。猪羊已经连肉带汤分了个干净,军卒与百姓混坐一处,就着空碗闲话,场面比白日里更加熟络。 孙廷萧见气氛差不多,就这堆叠的木箱站高了位置,让大家注意到自己。 周遭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,近处的将士收了碗筷,百姓也停了话头,场内安静下来。 孙廷萧端着半碗米酒,面对着满场的将士与乡邻,声音沉稳,在校场上回荡开来: “孙某率军前来,叨扰数日,明日全军便要拔营继续开进。今日请父老乡亲们来吃这顿肉,是请大家伙儿做个见证——齐鲁大地,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,便定要从胡虏手里夺回来!” 他顿了顿,又据实言道:“不过眼下我军势单力薄,敌骑遍布齐鲁。要把胡虏全部消灭,还得指望在座的父老乡亲相助。” 人群前头,一个须发花白、棉袄上落满补丁的老庄户站起身,有些拘谨地问道: “大将军……咱们都是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,不懂排兵布阵,家里剩的不是老就是小,连把像样的铁刀都没有,咱们能帮上什么忙?” “不让你们去提刀拼命!” 孙廷萧笑了笑,端着酒碗道:“我不用大家伙儿抛家舍业跟着大军走。往后大军开拔,胡虏若是再来犯界,你们只消做三件事——关紧城门别放他们进来;城头上的兵将守城乏了,家里妇人多烧几锅滚水、做几口杂粮窝头送上去;城墙有了缺口,老少爷们搭把手搬两块石头、挑几筐干土填上。要是敌人在城底下叫骂,你们就在垛口后头齐声喊上一嗓子——‘孙廷萧没几天又打回来了!仔细你们项上人头!’吓得他们夜里不敢合眼,那就成了!” 百姓们随即听明白了这番话里的门道,人群里顿时响成一片笑声,更有人高声应和。 孙廷萧等笑声歇了歇,接着说道: “我知道,这些年兵荒马乱,天灾人祸,大家伙儿把苦水当茶喝,日子过得难熬。” 他指了指脚下的黄土地:“只要赶走了胡虏,以往朝廷显贵派下来的苛捐杂税,什么花石纲、生辰纲,孙某在此立个规矩,一钱一两都不许再收!还有那些通敌降虏、引狼入室的豪强,他们囤下的田地,到时候由官府出面,按着丁口分给你们这些受苦的庄户,再派人帮着修渠引水,把荒了的地重新种上庄稼!” 听到“分田修渠”几个字,校场上的百姓顿时没了杂音。 对于地里刨食的庄户而言,虚名大义听不懂,官府往日开口忠孝节义,实际却把几十年后的租税都要提前收了。此刻听着眼前这位斩将夺城的大将军,当着几千人的面,平平实实地说出分田、免税、修渠,在场的庄户汉子与老农无不动容。 没有大话套话,而是真正给苦熬求活的百姓指了一条凭力气活下去的生路。 孙廷萧仰头将碗里的粗酒饮尽,朗声笑道: “这回的大年夜还有几天就到,咱们是赶不上一块儿过了。但大伙儿且宽心,等来年平定齐鲁,再往后的新春,孙某必定挑个吉日再回任城,同大家伙儿围在一口锅前吃饺子,在街坊里放起大炮仗,好好热闹一场!” “好!” 人群里有人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,紧接着,叫好声与敲碗声连成一片,在冬夜的任城校场上久久不歇。 叫好声还没落下去,站在人群前面,方才那个老庄户抹了一把眼角,嘴唇哆嗦了两下,索性把手里的空碗反扣在膝盖上,抬起粗粝的巴掌,和着胸膛里的热气,先拍出了一声沉闷的拍子。 随即,老汉清了清喉咙,迎着寒风扯起了一嗓子古朴苍凉的调子: “布谷鸟落在桑树上啊——” 这调子本就是鲁南这一带世代相传的古谣,地里插秧、秋收打场时唱,遭了大灾逃荒要饭时也唱,刻在每一位乡亲的骨血深处。老汉的领唱刚一落地,四下里坐着的几十个本地百姓便毫不犹豫地接上了下句,男女老少嗓音汇在一处,在夜风里回荡开来: “雏儿飞进榛树旁啊——” 校场另一侧,黄巢手下几个本地的士卒听得耳朵发热,也跟着用筷子狠狠敲击着碗边,当当的清脆声响与沉闷的拍掌声更合在一起。那老汉见有军卒应和,唱得愈发卖力,眼里的光亮映着火把的红光,胸膛剧烈起伏: “好心肠的君子啊——” “一国百姓都敬仰啊!” 上千名庄户人与满场的兵卒齐刷刷吼出了合声。那声音不再是战战兢兢的祈求,而是从胸腔深处撞出来的热流,撞得周围营房上的积雪都似乎微微簌簌地抖动。 大家像是要把这些年咽进肚子里的苦水一股脑全吼进夜空: “一国百姓都敬仰啊——” “怎不祝他万年长啊?!” “嗨呀嗨呀,万年长啊!” 最末一句合唱余音落地时,连那些原本只是在旁围观的半大孩童也跟着拍手蹦跳起来。没有丝竹管弦的雅致,只有几千个被苦难浸透了筋骨的粗人,借着这一碗浑酒与几块热肉,把对往后日子的那点念想,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眼前这个敢替他们撑腰的男人。 孙廷萧就这木箱坐下,缓缓呷着手里的浊酒,微微晃着脑袋,听大家的歌声和笑语,看着跳动的火把,他的思绪在何处? 眼前的任城。 已别半月的睢阳? 苏念晚、柔福、他还要许久才面世的孩子? 天各一方的郡主,赫连,宁薇? 相去不过五百里的邯郸故城? 千五百里外的长安? 还是永远无法归去的某处? 如果真能活上万年,能再见到吗?这片热土,能变成如同他记忆深处那般,一模一样吗? “大帅!” 一声粗重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黄巢端着满满一碗酒大步走来,面色微红。 他将酒碗与孙廷萧手中的重重一碰,仰头饮尽,抹了把嘴角的酒沫,大声道: “大帅前番说等扫净胡虏、天下安生了,便要去四方游历游历。听得人心里也痒得厉害!黄某也想去!” 孙廷萧回过神来,举起酒碗也饮尽了,朗声大笑:“好!到时候天下路宽,任你去走!” 黄巢看着远处的夜色,兴奋起来:“大帅可知晓,俺想将这大江南北,全用自个儿的双脚丈量一遍!从这山东老家启程,奔淮南,过大江,一直走到岭南长满荔枝的地界;再从岭南折向西,翻山越岭,奔进关中的八百里秦川……” 他说到此处,自嘲地笑了两声,语气里带了几分落寞:“自根上起,俺便不愿做东躲西藏贩私盐的营生。若不是官府把盐利刮得比骨髓还干净,谁耐烦干那个?等天下真安定了,某家,倒想正正经经换身文士的衫子,进京赶考一遭,也去谋个金榜题名!哈哈,不过某家这几笔粗字,怕是考不上,没那个惊世骇俗的文才!” 话音未落,他就近又舀了满满一碗酒,转过身,端端正正捧到一旁的鹿清彤身前,躬身一揖: “长史虽是女子,可满腹经纶,胸中丘壑,虽男子,虽世家子弟不能及也!黄某敬佩得紧!这碗酒敬状元!” 孙廷萧有了几分酒意,坐在那儿,只是竖起拇指比划赞许;鹿清彤双手接过粗陶碗,并不推辞,就着碗沿饮了一大口,温声道:“黄大哥胸有乾坤,待平定胡患,朝廷开科取士重归正道,天下有志之士,何愁不能一展抱负?” 围在旁边烤火的李自成、张献忠等人听见动静,都跟着起哄笑起来,直嚷着黄巢这厮平日里舞刀弄枪,没看出来骨子里竟还是个读书种子!他若是中了进士,非得去他府上讨几坛好酒喝。 这一场玩笑把热络劲儿推到了顶头,孙廷萧也被勾了起来。他起身来,一把揽住黄巢宽厚的肩膀,把那汉子带得晃了晃,复又面向众人高声道: “咱们打仗,就是要将这烂透了的天下彻底翻过来改换一番!苛捐杂税一概不要,老幼鳏寡皆有所养,百姓手里有地耕种!至于那私盐公盐——我孙某人到时候立一道规矩,由得你们自由自在地去挑、去卖,谁敢再立卡盘剥勒索,便拿军法砍了他的狗头!” “好!” 众将闻言情绪激昂,纷纷举起酒碗跟着放声叫好。 “还有考试,对,考试!” 孙廷萧忽地抬起巴掌在自个儿脑门上脆生生拍了一记,借着那一股子往上涌的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劲,两手比划着,嗓门越发洪亮: “如今这科举取士,不是个东西!十年寒窗苦读,就为写出几篇四平八稳的烂文章去登龙门!可这天地间的学问,何止是做官?做官的好坏,又哪是卷子上几篇策论能讲明白的?” 他转过身,抬手虚点着校场四周那些正围坐的兵卒与乡民,语气变得又狂又实: “往后全得改!要让这天底下学什么的、会什么的,都有往上走的机会!你精通农事、晓得什么时候下种除草、引水肥田,就专开一门农事的试,让你堂堂正正去做管田亩桑梓的农官;你熟稔买东卖西、知晓货物周转与行市行情,就开一门通商贸易的试,放手让你去打理榷场行市、管四方关津!更不能让那些朱紫朝堂上的衮衮诸公,全凭两只笔杆子、几句圣贤教条便坐稳了高位。坐大堂的,眼界里得有这寰宇苍生,手底下得通晓算学、实政与经济之道!你们且睁眼瞧好了吧,这当中的门道,我孙某人可懂得很!” 这一番话说得离经叛道,却又如同重锤敲在青石上,听得一众泥腿子出身的将校心头血脉偾张。 张献忠抹了把嘴角的油渍,拍着大腿大声叫嚷:“我的个亲娘哎!不想咱们大帅竟也是个大学问家!哈哈哈哈!” 李自成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,抱拳凑趣:“大帅若是改了规矩,俺老李往后是不是也能去考个官当当?也不求大的,就要管四方驿站马政!” 黄巢听得满面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原本就是因为屡试不第才改走私盐营生,又被官府通缉,索性落草为寇,这一腔不得伸展的抱负与郁结,在这一番话里被彻底点着了。 这汉子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,酒意混合着骨子里的狂傲,猛地一步踏上旁边结实的长桌,仰天长啸: “飒飒西风满院栽,蕊寒香冷蝶难来!” 他顿了一顿,借着周遭通明的火光,又放声高吟: “他日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!” 吟罢,引得全场爆发出惊雷般的喝彩。 “好诗!” 宋江拍案而起,面色泛光,高举了双臂大声叫道:“应景!黄兄这几句诗当真应景!眼下正是这寒冬腊月的苦熬时候,咱们跟着大帅杀出去,可不就是正等着春暖花开、百花齐放的那一日么!” 喝彩声刚落,黄巢反手抹了一把被风吹散的鬓发。 “春暖桃花开算得什么稀罕本事?随波逐流罢了!”他朗声大笑,扯开衣襟,把滚烫的胸膛迎着夜风,“某家生平最喜梅兰竹菊,专挑这岁寒隆冬、风刀霜剑,傲然挺立!秋霜杀百草,唯菊独秀,才显天地真颜色!” 他单手叉腰,深吸了一口气,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猛力一挥,声如沉雷般再度压下满场喧嚣: “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!” 这两句杀气森森、霸道绝伦的诗句刚脱口,满营将士只觉后颈皮微微一紧,连周遭呼啸的寒风都似被生生割断了片刻。 然而,立在桌上的汉子猛然顿住了。 黄巢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,嘴唇微张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那股子冲霄的气势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。风卷着雪沫扑在他通红的脸上,他下意识地抬手在后脑勺上狠命挠了挠,一会儿低头瞧瞧鞋尖,一会儿东张西望地看着营帐四周的火把,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细汗。 方才那份睥睨天下的狂气,眨眼间全化成了搜肠刮肚而不得的窘迫。 底下坐着的孙廷萧已又斟满酒,眼神里透着几分光亮,含笑看着他,似乎真在期待着下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。 被这般直勾勾地盯着,黄巢臊得脖子根都红透了,索性破罐子破摔,跳下长桌哈哈大笑起来。他一把拽住孙廷萧的衣袖,顺水推舟地大声嚷道: “哎呀!某家这肚里的墨水当真是有限得很,憋出这两句已是耗尽了半生心血!大帅,您胸藏锦绣,文武双全,何不趁着酒兴替某家把这诗补全了?也教弟兄们开开眼界!” 其余将领们哪放过这等起哄的好机会,纷纷跟着拍桌擂碗:“对对对!大帅给补上!教咱们也听听全篇!” “还要唱出来,像在汴州兵站那般,配好曲子唱给大家伙!” 孙廷萧见状,连忙笑着摆动双手,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:“别别别,万万使不得!这等豪气泼天的好句子,我若是狗尾续貂,岂不是坏了这诗的筋骨?今日欢畅,少几分咏菊所需的凛然,总有合适的时候,这好诗,定得由黄兄弟自己补全才是!” 黄巢闻言,也便顺坡而下,又重生发了豪气: “大帅说得是!今日续不上,那是时节未到!待将来咱们扫平胡虏、天下彻底安定了,黄某必亲自把这首诗补齐,到时痛饮庆功,摆下千桌大席,再给大伙当面赋诗!” “好!”"